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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是 作者:依玛原创单篇 作品
落樱——《无题》

她是西漓族里最伟大的琴师的女儿。传说出生那年,西漓所有的深谷幽兰一齐盛放,盛放在不属于它们的季节,将她的来临装点得瑰魅绮丽。因而,她被取名为“兰馨”,意为幽兰之馨香。
他是西漓族首领的儿子,比他小两岁。儿时的他常常带着稚气的语气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,兰馨,等我长大了,一定娶你作我的新娘。她笑笑,不语。停留在耳畔的淡淡的气息,挠得她有一丝的痒痒的感觉,撩动得她的心湖,有一丝羞涩的幸福,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。
花开花又落,云卷复又舒。日子在一天天的嬉笑声中远去。往昔的诸多细节像海水吻过的沙滩,在似水流年中淡去。但对他来说,她是嘈杂人声中的一静,是物欲横流中的一净,而她对袅袅茶香的一缕思绪,或对林间随风飘过的一片落叶的心有所感,或对冬日里冻死的林中小鸟的泪眼婆娑的种种生活瞬间都化作永恒,牢牢地定格在他的心尖。如果没有那场浩劫,她会顺理成章地称为她的小新娘,幸福地依偎在他温柔的臂膀里,享受生活的甜蜜,成为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。
那场浩劫发生时,她十四,他十二。那时她已出落成西漓族里最美的姑娘,慧心兰质,离群绝类,像竹篱掩映着的淡淡秋菊,像浮云遮蔽着的皎皎月光,像坐在崖上默望的烁烁繁星。听其莺语,疑是月娥环佩之声,水涧碎玉之音。凭着智慧和灵气,她取代了父亲的位置,成为西漓族历史上最出色的琴师,还创造了新曲《无题》,那凄凄切切的哀音中包含着太多的人生的百味,命运的浮沉,心灵的悸动,从她玉指尖流泻出来,似哀鸿的悲鸣,又如夜莺的悲歌,听过的人无一不泫然泪落。
对于那场浩劫,她没有太多印象,只剩些支离破碎的细节:尸山血海,白骨累累,硝烟弥漫的沙场,盘旋在头顶的暮鸦,以及漫天飞舞的白蝴蝶。
怎么会这样?她问父亲。
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你准备准备,过几天上京,进皇宫。
她刚想问,父亲却已迈出门槛,留给她一个叹息的背影。顷刻间,她才发现曾经伟岸的父亲已经老去,岁月的蹉跎,生活的无奈,早已把他压得如枯树老藤,断枝残叶,昔日的命运主宰者,如今不幸地沦为命运的顺从者。
第二天,她失踪了。
全族的人都出来找她。
最后,在一个充满诗香的黄昏,他在他们常玩的山头找到了她。
兰馨,我带你回家吧!他的声音还是稚气未脱,但多了份刚毅。
此时已入深秋,耳边只有飒飒的秋声,渲染出秋风入户,秋草绕篱的萧瑟冷寂。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,纵有千言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还是她先开了口,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死了?眼眸向着他,目光却投向了一带远山。
因为当今皇上听信小人谗言,看到我们西漓族日益强大,就以为我们有谋反之心,以莫须有之罪出兵镇压所谓的“叛军“。
为什么是我?
父亲想把你献给皇上,目的是为了迷惑皇上,放松警惕,等待时机成熟,我西漓大军会举兵推翻这个昏君。
就凭西漓族,能行吗?
别看此时落莫的寒林,说不定将来会是如云如盖的绿荫呢!
那我呢,我怕我不行。
谁说的。我看你就是带来绿荫的春天。
那你呢?她又把目光移向他,眼神是他不曾体验的冷,慌得他急忙把目光弹开。
沉默。
良久,他又把目光迎了上去,定定地看着他,剑眉星眸间透着一辈子的承诺。兰馨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娶你作我的新娘。
说完,他牵起她柔弱无骨的小手,缓缓地向山下走去。
两日后,她便出发了。走的那天,全西漓族的贵族都来为她送行。她在涌动的人潮中极力寻找那熟悉的身影,终于,在出发的那一刻,她从他复杂的眼神中读出一首哀感顽艳,缠绵悱恻的古诗。
波光桨声中,红舟已悠然远去,连同那些希望,一并溶入了柔姿溺溺的烟水中。
生活一样继续。
即使是在拥有三千佳丽的后宫,如今已被册封为露姬的她仍是最美中的绝美,倾城中的倾国,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丹,倚罗香泽,秋水波回,婵娟双鬓,淡然远岫,冷凝高洁的风韵中,那折服众生的琴音也同样征服了帝王。
被人践踏的深谷幽兰,虽残破不堪,但缕缕幽香依在。
帝王及其宠爱这个世间尤物,无论是琼楼宇玉,还是云台楼榭,无论是琼浆玉液,还是山珍海味,无论是琳罗绸缎,还是金银珠宝,只要是她想要的,帝王都会想方设法满足她,只为了博得红颜一笑。然而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激起她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,自从离开故乡,离开那片抬头即望蓝天白云,瀑布激石,低头即见红肥绿瘦,雨打芭蕉的土地,她的心湖如残茎枯荷的池塘般澄静死寂,枯樵荒凉。只有见到每年按惯例来朝拜的西漓信使时,浓浓的乡愁加上那个令自己燃烧的名字,才会让久已平静的心湖波涛汹涌,激荡不已。
自她进宫,帝王终日沉醉于她的莺歌燕舞,娇颜媚态。一个庞大的王朝也和它那昏愦无能的主人一样,躺在云锦卧榻里昏昏欲睡。
也有当朝老臣慷慨进谏,宫门请愿,但经纶满腹,学富五车的六部九卿的凿凿有据,仗义执言抵不过卧榻上的含笑娇嗔,秋波媚眼。不少忠臣良将就因莫须有之罪死在她的笑颜如花,梨花带雨中。
渐渐地,朝廷上一批忧国忧民、耿耿忠心的臣子少了。冒死进谏的,不是被杀就是自杀;明哲保身的,纷纷告老还乡,归隐田居。当最后一位开国元老当着她的面大声斥骂她是妲姬转世,褒姒重生,执意要陛下除去这个红颜祸水,她笑了,像黑暗中烧灼着的花瓣,颓败而艳丽。然而龙颜大怒,再听不得一句逆耳忠言。那老臣仰天大笑,露姬啊露姬,你果然倾城倾国,终有一日,大好江山也会被你“倾掉”了。言必,一头撞在玉柱上,光可鉴人的白玉石砌上顷刻间被鲜血浸染。她冷眼看着这一切,笑得愈发妖艳而诡气,像极品的牡丹。
不出三年,朝野上下充斥着追名逐利,善玩权术的得志小人。而她,像一个旁观者,关注着朝廷上的变更交替。她知道她的玉足触不到大殿上的一砖一石,但身处帘栊深重的后宫的她却可左右朝廷,操纵生杀。
一次宫廷宴会,帝王邀众妃游赏御花园。御花园里,百花齐放,争奇斗艳,美不胜收。长长的队伍经过醉心湖,她不知怎的,失足跌进了湖里。虽说此时已是烟花三月,但乍暖还寒,刺骨的寒气还未随着隆隆冬季离去。冰冷彻骨的湖水,加上心头的酸楚,眉间的郁结让她烧了几天几夜。在她昏迷的那几天,她梦见了几年前那个秋色满目,秋声盈耳的季节,他对她说,兰馨,我来带你回家,说完,牵起她的小手,缓缓地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然后,她就醒了,连太医都惊叹这是个奇迹。对于这次意外,她心知肚明,后宫嫔妃间的争风吃醋,明争暗斗丝毫也不亚于那些远在高堂,峨冠博带,玩权弄术的满朝文武。此后,她更是处处小心,步步留意。
当醉心湖的荷花第五次开满整个湖面时,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。第二年,她便成了皇后。原因很简单,她把偷来的兵符让亲信私藏于皇后的内宫,又在皇帝耳边诬告皇后娘家要发生政变,皇帝向来对她言听计从,这次也不例外,尤其是当兵符在皇后的寝宫找到时,皇后百口莫辨,被打入冷宫,而皇后娘家株连九族,满门抄斩。不出几日,帝王便立她为后。这次得宫闱之争,她又赢了。
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原皇后的面前时,原皇后已被折磨地奄奄一息。看出原皇后有话要问,她让四周的人都退下,阴森森的冷宫只剩她俩。
是你?原皇后冷冷地盯着她。
她点点头。早已知道的答案。
你已经是皇后了。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。来这儿,是来嘲笑我的吧。
这都不是我想要的。
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?
我想要的,是看着它灭亡。
你这个妖姬!原皇后拼尽最后一口气,骂道。头一歪,去了。
从那以后,她不再梦到儿时的情景,取而代之的,则是另一个梦。梦中的他,任凭她哭喊,不顾她的挽留,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,留给她一个冰冷而模糊的背影。每当这时,她会猛然间从梦中惊醒。然后,起身抱起心爱的化蝶琴,披着一头散淡而浓郁的长发,走出寝宫,来到醉心湖上的醉心亭。
深夜,凉风习习,银辉泻地,四周的花影,树影幽幽地混成一片。她曾无数次倚榄远望,每每想从信使口中套出关于他的一丝半缕,但回回信使的答复总是例行公事般的望皇后娘娘福体安康之类云云,再无半点特别的。虽然她清楚他绝不是始乱终弃的轻薄纨绔,但北雁南飞,秋去冬来,纵然是望穿秋水,望断横塘月,但山盟不再,锦书难寻。这时的她已习惯于将满腹心事流泻于琴,燃烧于弦,借琴弦来化解哀思,用琴声来诉进衷肠。
《无题》动人的曲调从她的玉腕下荡漾开来。曲子的开头部分平淡而幽远,像静静地绽放在驿道上的无名野花。突然,曲子急转直下,似一泻千里的瀑布在眼前涤荡,又如奔腾万里的战马在耳畔绝响。随后的几声拨弦,清脆如断了线的玉珠滚落在大理石上,疑是戛然而止,不想又拖出一段琐碎的弦音,仿佛一根细细若若的丝线,缠绕在心头,随着手指的变化,牵动心尖上一缕缕的痛楚,接着一股暗流冲泻出地面,带来令人窒息的伤痛,伴着最后一段琴声,恰似远处古寺里晚钟的余音,慢慢地消散在空气里,又如灵魂一点点地脱离凡身,渐渐地,渐渐地氲氤在湿气里。
此时的她,眼神空灵而迷离,随着乐声,飘向故土,那个心灵倚靠的柱梁,灵魂的最终归宿。
一曲终至,她便俯在化蝶琴上,连同泪水,连同酸楚,都浸在较清如水的月光里。
斗转星移,事过境迁。由于帝王终日沉溺于酒色,缠绵于玉榻,不理朝政,致使全国饿殍遍野,民不聊生,往日繁华似锦,人声鼎沸的都城,如今沉寂地像淡风月下的荒冢,昔日偌大的王朝已如西天的一道残阳。她知道时机已经终于来了。
世事如棋,天道轮回。在她进宫的第十个年头,她让信使带回一幅画卷。画上只有一株被砍伐的桃树,意为“讨(桃)伐”。
不久,讨伐之声四起,偌大的王朝在铮铮作响的马蹄声中瑟瑟发抖。叛军势如破竹,短短几个月就兵临都城。此时的帝王虽四面楚歌,但宫廷依旧歌舞升平,夜夜笙歌。
生活一样延续。
不出几日,叛军便攻下了最后一道防线,帝王被杀,嫔妃奴婢纷纷四散。
当叛军攻入她的静宜宫时,她还在悠闲地弹着《无题》,似乎在为自己献上最后一曲挽歌。当乐声进行到最后一段时,他出现了。她停下,怔怔地看着他。别时同流的酸泪,再见时化作了疏离而陌生的眼神;别时旦旦的誓言,再见时化作了沾着血气,泛着寒光的宝剑。
杀死妖妇,除去妖姬,周围的呼声响彻云霄。
当宝剑依众人的意愿刺入她的胸膛时,他的眼眸因愤怒而收缩成一个白点,不再是她梦回萦绕的盈盈双眸了。
当剑拔除时,鲜血也随之而出。她惨惨一笑,恢复人性中脆弱的美。
我以为我可以控制这场游戏的结局。这是她倒下前的最后一句。
当人潮退去的时候,她已不再疼痛,身子是前所未有的超脱,轻轻地脱离了凡身,为她的《无题》奏出了最完美的尾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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